安藤忠雄:一旦兴办物变高,就成了交易

20世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类忙于制造人工景观——而且是越不自然越好。安藤忠雄本人。/Instagram@tadao.ando

安藤忠雄从未对那些气宇轩昂的摩天大楼、华美的欧式建筑有过丝毫的热情,他讨厌垂直的建筑物,声称“一旦建筑物变高,就成了生意”;他只建造那些扁平的、深入地表之下的建筑物,因为它们“离大地更近”。

安藤忠雄那些“不起眼”的、灰扑扑的小建筑,和曼哈顿令人咋舌的天际线、迪拜哈利法塔乃至圣家族大教堂展现的人类不可一世的傲慢截然相反,其朴素的几何造型和深入地下的洞穴式结构,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看作人类面对自然时呈现的谦卑之态。《建筑家安藤忠雄》一书中写道:“简约、洗练的表现方法成为日本文化的特征,常被拿来与大陆雄伟而夸大的表现手法互相对照。举一个典型的例子,数寄屋的茶室及龙安寺的石庭所代表的是内向而严谨的美感世界,那是一种喜爱素材原有风貌,在朴素中洞察美感,融入自然的生活感性。

简而言之,人类太外向了,是时候内向一会儿了。鸟巢也好,树洞也罢,动物界从未出现过真正意义上的建筑物。这足以说明,建筑本身就不是自然的一部分。

20世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类忙于制造人工景观——而且是越不自然越好。但好在一种风格绝不可能长期受人追捧,现如今,将自然引入建筑,成为政治正确和现代性的标志。住吉的长屋。

/Instagram@brutal_zen安藤忠雄是这股风潮的早期运用者。事实上,如果无法理解自然对安藤忠雄建筑的意义,也就不能一窥这位建筑师的内心世界。安藤忠雄的代表作“住吉的长屋”,有1/3的空间作为室外,以最大程度地引入自然。

“因为空间有限,所以首要之务是如何最大限度地体会自然严峻与温柔的变化,于是我牺牲了方便这个选项,让住家不被安逸的方便性牵着鼻子走。

这听上去有些极端,但安藤认为住吉的长屋绝对不是漠视住户生活的产物:“相反,这是我以自己的方式,对生活与住家的意义作彻底的思考和深入探索后得到的结论。

“问题是在这里生活,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这是关系到人们对居住真谛的理解的问题。

对此,我的答案是:让生活融合在自然中,才是住宅的本质。

安藤忠雄和光之教堂 (Church of the light)。/Instagram@japanhouseldn在大阪北部茨木市一片住宅区边上,是安藤忠雄设计的著名的“光之教堂”。

他在其中一面墙上留下十字形的镂空,且没有安装玻璃。“让风进来非常重要,”安藤说,“在现代,拥有大块玻璃变得非常方便,但这种发达的技术实际上使我们脱离了建筑的真正本质,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安藤说,我们现在要思考的,是人类应该如何参与自古以来持续变化的自然循环。

“无论经过多少时代,人都是自然的一部分,这一事实是不会改变的。但是,由于过去100年间文明的失控,使人造物和自然的关系发生了扭曲。“我不是做建筑生意的。

安藤表示,自然和人的联系在他看来极为重要,“我想创造在这个意义上非常尖锐的东西。另一方面,尽管安藤忠雄的建筑风格受到了西方影响,但在评论界和他自己看来,他的建筑仍然是日本式的。安藤忠雄认为,日本年轻一代失去了对传统文化的兴趣,而一旦从灵魂中丧失了文化身份,就会走向毁灭。

安藤忠雄在建筑模型中。/Instagram@tadao.ando

“直到二战之前,日本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当时的日本虽然在经济上落后,但很有文化底蕴。

二战之后,尽管经济发展迅速,但日本的文化和传统也逐渐丧失了。“对我来说,使用材料的唯一标准是在那个时代、在那个地区最容易找到的材料是什么。1982年,安藤忠雄在巴黎建筑学院主办的展览上崭露头角。

当时,法国建筑师让·努维尔看到了他的作品:一个混凝土盒子,里面是一片空白。现时的建筑大多以钢筋混凝土为主进行建造。/Pexels“这是一个水泥盒子里的虚无空间,住在这里只是为了过一种平凡而宁静的生活。

这似乎对参观展览的欧洲人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在日本,这样的空间非常普通,但对于欧洲人来说,这个概念在当时很不寻常,巴黎人似乎感到了一丝兴奋和不安。安藤忠雄说。

习惯了装饰性建筑的欧洲人对这种“虚无”感到惶恐,混凝土什么时候登上大雅之堂了?但业界很快就意识到,这可能是天才之举。

安藤忠雄用最常见的材料创造出最出乎意料的建筑,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让人闭嘴。此外,他让混凝土摆脱了粗糙、廉价的形象,成为高级材料的代表。

安藤忠雄用了5年开发出“安藤忠雄混凝土”的“菜单”。

“混凝土由钢筋、水、沙子和(可形成混凝土或修路等用的)骨料组成。这些元素一旦混合在一起,就必须保持平衡。混合物不应该是流淌的,应该是黏稠的。

如果你知道这些基本知识,那么这件事就不难。混合物不应该是流淌的,应该是黏稠的。/Pexels材料只是第一步,建造过程则更为严谨。

“我们需要工地主管、施工经理、混凝土成型木工和钢筋工等,这和外科手术的操作是一样的:你不能犯错误。即使是一个错误,也要从头再来。最后,最为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要在同一个目标下工作。

美国建筑评论家亨利·普朗莫评价安藤的建筑:“华美的贫乏、空虚的盈满、开放的围蔽、柔和的坚硬、半透明的不透明、发光的实体、光亮的黑暗、模糊的清晰、浩瀚的荒僻。美国,对安藤忠雄而言并不陌生。尽管他的大部分作品都在日本,但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他的建筑出现在世界各地,尤其是美国。

1967年,安藤忠雄首次造访美国。“我想说的是,1950年代是属于美国的时代,它站在世界之巅;而美国的自由主义也同样占据思潮的上风。“我认为人们应该自由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

从我的职业生涯开始,我就一直反对那些限制自由的习俗。安藤忠雄认为,自由精神是日本人向来缺乏的,“在日本人心中,最缺乏的就是自由的意识,年轻人被自我束缚,他们都想去大公司上班,一直工作到60岁。这就意味着一定要考上日本一流的大学,否则毕业了去不了大公司。

相比之下,美国则呈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美国体现了自由、勇气和平等。我认为这些美国精神的元素反映在其1950年代的建筑中,西格拉姆大厦(1958年竣工,位于纽约市中心)真正体现了20世纪的风貌。

城市生活需要文化,为了享受城市生活,就需要艺术和文化;需要享受在外面吃饭和做其他事情的乐趣。纽约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安藤忠雄郑重其事地说,“我真的认为纽约是20世纪的杰作。

毫无拘束的思考是如此重要,安藤忠雄宣称,建筑设计的灵感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小说中的一句话或一个词语,电影的某个场景,去印度洞穴旅行的记忆......此外,他和很多有影响力的艺术家合作,和他们成了客户、同事和挚友。“我受时装设计师三宅一生、乔治·阿玛尼和汤姆·福特的委托完成了几个项目。我与合作过的当代杰出艺术家保持联系,包括达明安·赫斯特、埃尔斯沃斯·凯利(美国雕塑家)和理查德·塞拉(美国极简主义雕塑家)。

他们的审美和独特的眼光,总是深深地激励着我去创作。

安藤忠雄的名字和许多知名的建筑家排列在一起。/Instagram@arq.luizavalentim和很多建筑师不同,安藤忠雄从不主动联系客户,“都是他们来找我”。

很多年前,乔治·阿玛尼给他打电话,但当时安藤总是被各种奇怪的诈骗电话骚扰。“我不相信是他,挂了电话。一周后,那个人又打电话来,再次声称他是乔治·阿玛尼,我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安藤忠雄说。

阿玛尼再次来电后,安藤忠雄很快就在米兰见到了这位意大利设计师。“我看到他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以一种果断的态度和速度摆弄着那些织物和衣服,这让我印象深刻。

他是如此关心自己创作的每一件作品,并如此热情洋溢。不论是设计师为潜在客户设计服装,还是建筑师打造一栋客户梦想中的建筑,安藤忠雄认为,建筑物是多方协作的结果,而客户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从零开始建造是不可能的。

建筑需要一个实际的想法,如果在一张空白的图纸上去空想,而没有客户的存在,最终就成不了建筑。建筑是客户、设计方、使用者和施工者共鸣产生的成果。安藤忠雄拒绝和一个对自己的项目都缺乏激情和强烈意愿的客户一起工作,“创造能贴近他内心的项目,比什么都重要”。

他经常会在聊天时谈到“和内心贴近”“直抵内心的建筑”的话题。他对“内心”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他表示,“建筑的外形让人看不清才好。最重要的是建筑的内部,内部和人的内心相连”。

1965年,安藤乘船回日本时,去了法国马赛。由于船没有及时到达,他等了好几天,就去参观了勒·柯布西耶设计的马赛公寓。“我觉得这是他最伟大的作品。

安藤说。在这之后,安藤忠雄很快意识到把设计最小化的重要性——只有小,才能深入人心,激发人类质朴的情感。安藤忠雄在建筑模型前。

/电影《安藤忠雄:武士建筑师》剧照每天早上10点,安藤忠雄会准时抵达办公室。2009年,安藤得了癌症,康复之后他开始调整自己的工作节奏——在午饭后休息一小时,工作到下午6点,然后去健身房,一周六天,天天如此。“我失去了五个器官,包括胰腺、胆囊、脾脏、肾脏和十二指肠,但是精神上的雄心壮志可以让你长寿。

展览日期:2021年3月19日—2021年6月6日安藤忠雄经典作品“水之教堂”为1:1重磅还原复现,这也是世界上唯一一座以“水”为主题的“水之教堂”。位于二楼的“光之教堂”,深入清水混凝土的建筑之中,日光从十字架图形中射入,震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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